卫燃的话在祝卿若耳边回荡着,戳中了她心底隐藏的不满,祝卿若下意识攥紧了酒杯。
没有别人听见卫燃的话,就算此时她身边空了,周围也没有人再敢上来搭话,甚至不敢看她,瑟缩着脖子,只低声与交好的夫人说说话。
这回说的,可不敢再与国师夫人有关。
在宴席开始前,她们因为得不到好处随意议论她,言辞激烈难听。祝卿若虽说不甚在意风言风语,但被这么多的恶意包围,心中或多或少会涌现出些厌烦。
所以在景宁处于下风时,她挺身而出对上了跳得最狠的高夫人。
当时,她是因为对这些因流言随意议论别人的人不满,想要给她们一个教训,让她们不要再人云亦云,随便对人释放恶意。
可是在慕如归出现,所有人都不敢再议论的时候,祝卿若生气的点就变了。
一场闹剧,只因为慕如归露了个面,便完美解决,没人再议论她即将被国师休弃,没人敢再瞧不起她,也没人再敢将文家是商户这样的话挂在嘴边。
这一切,都是因为慕如归是国师,而她,是慕如归的妻子,他们夫妻和睦,在众人眼里,她便共享了国师的权势。
她知道,在慕如归出现之前,那位高夫人丢了脸,一定在心里埋怨她,觉得自己说的明明是大实话,为什么光把她拉出来,把她的脸往死里踩。
不只是她,在座大半的女眷都这么想。
或许她们嘲讽的不是她捏不住国师的心,而是嘲讽她握不住国师滔天的权势。
在她们眼里,不得丈夫欢心,把握不住手里的权势,这就是她的原罪。
她们的认知中,权势与男人处于同等位置,只有靠男人才能得到权力、财富...
所以在慕如归出现,轻飘飘地解决一切时,祝卿若没有半点开心与欣喜。
她只觉得难受,难受所有人都认为,只有男人能争权,女人要想获得权力,只能靠父兄子侄,或是嫁给一个坐拥权力的男人,才能获得她想要的权势。
可这本就是父权社会凝结出的规则,用于抬高男子压迫女子的规则。
她难受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是错的,没有人站出来指责她,说她只是靠男人。
她难受每个人都将这种压迫女性的规则奉为圭臬,并且为了得到想要的权势辗转讨好男人,无论她喜不喜欢。
她难受男人可以靠努力、奋斗提高阶级,女人只能靠出身,或者嫁给高阶级的男人...
这样的规则,她不喜欢。
祝卿若其实心中有些许诧异,竟然是卫燃最先察觉她的不满,而且近乎精准地说出了她的想法。
她悲哀又庆幸,庆幸的是,在这陌生的时代,芸芸众生下,数千万人类中,有一个与她思维同步,认知一致的人,能理解她对时代规则的不满厌倦,懂她对男女阶级泾渭分明的厌恶。
悲哀的是,这人是她的仇人,就算他理解她,也无法掩盖他对她做下的恶事。
就像现在,他戳穿了她的心事,不是为了安慰她,而是为了挑拨她和慕如归的关系,通过制造阶级对立,让她对慕如归产生不满,从而开始厌恶慕如归,达到他想要的目的。
祝卿若露出苦笑,仰头将酒水一饮而尽,火辣辣的酒液滑过喉咙,让祝卿若一阵咳嗽。
卫燃的目光始终在祝卿若身上,看着她这番动作,知晓她被他戳中心事,无力反驳,这才借饮酒躲避他的问题。
她是穿越女,自小生活在平等自由的时代,就算来到大齐二十年,也绝对忘记不了从前的美好。
他所在的星际世界也是社会主义,所以他完全理解她。
他看出了祝卿若的不平,也知道她对这个世道的不满,明白她对这男女阶级分明的世界始终深藏一份抗拒。
所以他笃定,她此时的心情绝对不算好。
他跟着慕如归来淮阳,也是为了不让他们两人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生出旁的情谊来,所以在发觉了祝卿若隐藏的不满后,他出言戳穿了她,为的就是削弱她对慕如归的爱意。
祝卿若无力反驳,甚至眼中盛有悲伤,连往日温婉有礼的表象都稳不住。
他如愿了,他该为攻略进度又往前一步而开心,可他...并没有感觉到开心。
身旁的女子将酒水一饮而尽,酒液令她咳嗽不已,白皙柔软的脸颊都染上红色,眼底隐隐泛着泪光。
这泪光,是因为酒?还是因为...他?
卫燃心脏骤然跳动一下,他捂住胸口,面色古怪地移开了视线。
祝卿若缓了过来,头有些晕,手指半撑着脑袋,静默许久。
没一会儿,淮州州牧就赶到了,他脚步匆匆,神色紧张严肃,进了宴厅第一时间就到了慕如归身边。
“淮州州牧许聘参见国师大人。”
州牧的到来令寿宴再一次安静下来,众人的视线又落在了慕如归身上。
只见慕如归神色淡淡,带着国师的自持稳重,“许州牧,我让人给你带的话,你可听见了?”
许聘正色道:“下官明白!下官这就将那几名官眷的丈夫贬官除名!”
此话一出,宴厅上几处地方皆传来酒杯落地的声音,接着便是一通求饶。
“州牧!下官知错了!”
“国师大人!!臣妇再也不敢了!”
“国师大人绕过我们吧!”
“......”
慕如归面对这样的哭求并没有心软,既然有胆子做,就该做好被处罚的打算。
若轻易饶过,岂非让人觉得卿若好欺负?
就在他即将开口要让许聘将人拉下去别搅扰了寿宴时,一直缩在高夫人怀里不敢动弹的高玉儿突然冲到祝卿若脚边,猝不及防拉住了祝卿若的衣襟。
“夫人,夫人您救救我爹爹,救救我娘亲吧!”
慕如归看着这还在胡搅蛮缠的人,皱起了眉头,快步走向祝卿若的位子。
而祝卿若感受到一阵拉扯,睁开眼眸顺着力道看过去,发现是刚才趾高气昂的小姑娘。
她的头发还披散着,整个人瘫在她脚边,眼睛和鼻子全都通红通红的,完全没了她引以为傲的贵女风范。
祝卿若还未开口,跟着慕如归的许聘已经厉声喝止道:“你和你娘做了错事!做错了就该罚!来人,快将这疯子拉下去!”
祝卿若看向慕如归,“受罚?国师罚她们了?”
慕如归颔首,“是,他们该罚。”
祝卿若来了兴致,“我刚才喝了酒有些晕没听见,国师是怎么罚的?”
慕如归正要重复,却在触及她兴致满满的眼眸时止住了话头,心想:若是卿若自己来罚,心里会不会痛快一些?
这样想着,慕如归改口道:“还没想好,不如卿若自己决定吧?”
祝卿若笑着接受了,道:“多谢国师。”
她低头看向难掩紧张,连睫毛都在颤抖的高玉儿,“你可知错?”
高玉儿迅速点头,“知错,我知错!都是我一个人的错!”
祝卿若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那你可知自己错哪了?”
高玉儿紧张道:“我...我不该冒犯夫人,不该辱骂您,不该恶意揣测您的结局。”
祝卿若淡淡道:“还有呢?”
高玉儿咽了咽口水,“还有...还有...我我不该看不起文景宁,不该仗着自己的身份随意欺辱别人...”
祝卿若将遮住高玉儿脸颊的一缕头发拨到她脑后,“不对,你错在肆意传播一名女子的谣言,恶言伤人,令人不耻。其他的错误,你都能弥补,只这一条,若这女子无依无靠,性情软弱,或许她真的会被你传播的这些谣言逼死。”
高玉儿浑身一颤,“我...我不想杀人!我...我没有杀人...”
高玉儿的泪珠顺着脸颊连串落下,有惊惧有后悔。
祝卿若缓缓道:“所以我要罚你们...半年不许说话。”
高玉儿哭声噎在了喉咙里,泪眼朦胧地抬眼,还能看出她眼底的茫然。
其他人也懵了,就没见过这种处罚。
文景宁一直坐在旁边,简直惊呆了,“表姐,就罚她们半年不说话吗?”
祝卿若点点头,“对。”
文景宁惊道:“可...她们冒犯了你啊。”
祝卿若道:“她们口出恶言,所以罚她们都半年不许说话,很合理啊。”
文景宁不理解地挠了挠脑袋,总觉得哪里怪怪的,忽的灵光一闪,她猛地拍脑袋,“可你是国师夫人!”
冒犯大官的夫人,不是要治罪的吗?
贬官?流放?话本里好像是这么说的。
祝卿若像是才想起来,“哦,我是国师夫人啊。”
文景宁连连点头,“对啊。”
祝卿若轻飘飘道:“那就罚她们四个月不许说话。”
众人都惊了,怎么还带往回扣的?
一众惊奇呆滞的目光中,只有卫燃悄悄掩住了微扬的唇角。
她才为国师夫人这个身份感伤,这不正好撞木仓口上了吗?
祝卿若略过众人,望向了慕如归,“国师,可以吗?”
慕如归哪里看不出来祝卿若无心惩罚她们,虽然不满他们对卿若的冒犯,但还是以卿若的意见为先。
于是他颔首道:“都依你。”
此言一出,高玉儿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文景宁瞪大眼,“四个月!”
高玉儿手比脑子快,迅速捂住了嘴,只露出一双眼睛,可怜巴巴地眨着。
被放过的其他人也纷纷开始磕头,只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,画面颇为诡异。
祝卿若揉了揉太阳穴,“我有些晕,景宁扶我去歇息一会儿可好?”
文景宁闻言快步走到了祝卿若身边,小心地将她扶了起来。
祝卿若起身前,低头看了还扒在她腿边的高玉儿一眼,“这四个月高小姐若是憋得很了,就多看看书吧,读书能静心。”
说着,她伸出手指对她做了一个“噤声”的动作。
高玉儿乖巧点头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祝卿若笑了一下,扶着景宁的手,转身离开了。
高玉儿怔然地望着远去的人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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