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森·博格并不是在说客套话,他能够感受到,那些孩子虽然嘴上很嫌弃,其实却乐在其中。
对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,安稳的家庭,同龄玩伴,还有无忧无虑的生活,便已经满足了对幸福的全部定义吧。若非现实状况不允许,有哪些孩子天生就习惯了战场上硝烟与火焰的气味,喜欢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艰难求存吗?到最后,灰烬游击士给不了他们的,反倒从一个从天而降的教会中得到了。
天降之物带来了他们最需要的东西,卡森·博格有时候会觉得,这是命中注定。
灰烬游击士需要一个可靠的盟友,战士们需要重建信心,孩子们需要在战火的间隙中喘一口气,而他则需要一个更为明确的目标,以坚定自己的信念。如果没有这些从天而降的旅人,他们的命运又将何去何从呢?至少不是像今天这样,在宴会上开怀大笑,毫无恐惧与疑虑,仿佛明天已握在手中吧。
灰丘之鹰忽然有些理解卡多拉了。
那孩子虽然外表柔弱,内心却很倔强,一旦认定了什么事情,就绝不会轻易放弃。像当初,瑞吉娜从死人堆里捡到了这个被父母牢牢护在怀中的女孩,本打算将她送到安全的地方,托付给信任的人收养,她却自己偷偷跑回来,一定要加入这个四处流浪、朝不保夕的抵抗组织;后来,米契教她怎么使用武器,怎么躲在敌人的视野之外偷袭,怎么在敌人察觉到自己的位置前及时转移,这些都是为了让她在战场上更好地生存下来,她确实将这些技巧运用得很好,可没有一次是为了保护自己,都是为了保护米契和其他同伴。
什么才值得坚持,什么又不屑一顾,她心中有一套独特的标准,和常人似乎不太相同。
那么,这个总是沉默寡言、像个影子般跟在米契身后、笑起来有些腼腆和害羞的女孩,是从女神冕下的教义中、从林格牧师与梅蒂恩修女的传教中、亦或是从这些看似简单却充满复杂乐趣的游戏中,看到了什么值得坚持的事物吗?
卡森·博格觉得,那一定是希望吧。
唯有希望,是这片混乱的大地上唯一值得坚持的事物了。
这其实是大家都清楚的事情,但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,在过去的百千年来,整个东帝凡特大陆上竟没有任何一个教会能够为人们带来希望,它们带来的,大多只有对力量的渴望或对欲望的贪婪。所有人都看到了这种情况,但没有人想要改变,仿佛他们的认知已被固定下来,世界上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壁垒,不可打破。
创世女神教曾有机会打破这层壁垒,但最终不敌这片大陆根植于骨髓中的愚昧与顽固,为了保全自身,又或是为了维持纯洁,他们被迫退去,从此不曾现身。
今日之事,究竟是往日重演,还是新的启示呢?
“等这场战争结束后,”灰丘之鹰忽然开口道:“你们就要离开了吧?去寻找传说中的乐园乡亚述,追溯女神信仰的根源,那么,卡多拉怎么办呢?”
林格想了想,回道:“如果她愿意跟我们走的话,我们自然是不会反对的;如果想留下来的话……”
他稍作停顿,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,轻笑一声道:“那就留下来吧。恩,我们可以在苏亚雷城为她建一座教堂,规模不需要太大,像天心教堂这样就很好,然后她可以担任教堂的牧师或修女,之后的生活就由她自己选择了,我们不会因为她成为了女神大人的信徒,就强求她一定得做些什么。如果想要尽到自己的责任,那自然是很好的,她可以向苏亚雷人传播女神大人的信仰,我会教她如何筹备和举办七天礼,那是一种每隔七天向前来观礼的信徒发放食物、救济孤贫的仪式,即便那些人最终不会成为女神大人的信徒,但只要能稍微帮到他们,我想女神大人亦会感到欣慰的。当然,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,信仰和宗教,对于一个女孩来说或许还是太复杂了,唯有平静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。吃饭、洗澡、睡觉;上学、工作、休息;阅读、逛街、栽种花卉……像这样平平淡淡的生活不也挺好吗?而且我想,即便她什么都做不到,也有许多人会帮她做到的,比如你,比如瑞吉娜小姐,比如,米契他们。”
说到这里,年轻人抬头看了一眼,那群孩子正围着爱丽丝的游戏机,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什么,有人嘲讽米契的游戏水平太菜,还有人反驳明明是爱指导的游戏做得太烂了,而那个女孩子就坐在他们中间,明明是今晚宴会上的主角,却表现得毫不起眼,仿佛已经习惯了成为他人的影子,唯独脸上的笑容很开心。
她未必看到了未来,却发自内心地相信,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,唯有这样的人,才能够露出这样的笑容。
卡森·博格注意到了林格的眼神,那其中蕴含着许多复杂的情感,包括怀念、追忆与淡淡的遗憾,他心中一动,开口问道:“那也曾是你想要的生活吧,林格牧师?”
林格回过神来,向他笑了笑,并不回答。
卡森·博格的说法并不准确。
那并不是林格想要的生活,因为他原本就拥有过,当他还是天心教堂的牧师,生活在一座总被泪水与雾霾淹没的城市中时,日子过得平淡乏味,毫无乐趣可言,对当时的他来说,却已是莫大的满足。年轻人真正想要的,是让梅蒂恩也过上那样的生活,不过如今已不可能实现了,那个女孩已经失去了平凡的资格,她注定成为女神冕下的圣灵,在旅途的终点拯救万千生灵,只是不知将付出什么样的代价。
但林格相信,就算梅蒂恩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代价,她也绝不会有丝毫犹豫。不再平凡的女孩,是为了让世界上无数女孩都能过上平凡的生活而战的,卡多拉只是第一个,但不是最后一个。
所以。
林格忽然说道:“如果卡多拉决定留下来的话,等离开的那一天,我会说服爱丽丝,让她留下两台游戏机在新教堂的。”
卡森·博格闻言愕然:“这可是女神冕下的圣物……”
“它的神圣之处就在于,所有从游戏中得到的快乐都是无私的,既不会因为独享而加深,也不会因为与他人分享便稀释。倒不如说,让更多的人来体验游戏的魅力,才是女神冕下的意愿。”林格说道:“如果只是将这些游戏机供奉在这间教堂内,终日蒙尘,我想倒不如留在苏亚雷城,让它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带来一些聊以慰藉的快乐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