郁轩睁开眼睛看见的人不是我,而是一个弟子打扮的男人。郁轩认得此人,正是幻游山人沈青墨的大弟子顾砚浓。
“郁大人,您醒了。”砚浓谦和有礼,略展笑意。
想当初,在青葙楼得遇山人,便觉昔川君承袭了老师的风度仪态,而眼前这位弟子,言谈举止,称得上又一位山人。能把身边人变成另一个自己,沈宗主的魅力可见一斑。
“我去告知山人。”
砚浓将要离开,被郁轩叫住。
“等一下。”他撑坐起来,看了一眼屋中环境,“我,这是在哪里?”
“您在山房。”砚浓答言。
“到潭遥了?”郁轩说着,没忍住打了个喷嚏。
“您是从苍河上漂过来的,山人在船上看见,便将您救了上来。”砚浓说话,总是工工整整,像那纸上书画一般,一笔一划十分认真。
“可还有一位?”郁轩急切问道。
“既然大人醒来,已是无碍,便随我来吧。”
……
迷迷糊糊听到两名男子在我身边扯着闲话,近处有水声,远处有敲打起来的锣鼓声与欢叫声。我正欲睁眼,在听到“郁大人”三个字时,便决定继续装晕。
“鹿言师兄,救上来的郁大人真是云间府的那个郁大人?”这是一个稚嫩的男孩声音,听来不过十四五的样子。
“当然。”另一个声音明显成熟一些,此人应是名叫鹿言,“去年,我和砚浓师兄随老师前去通文殿参加云间府的御座授印大典,当时站在扬花台上的就是这个郁大人,不会有错。”
“一直都是听闻,如今见面,果然与我想象中一样,是那种一眼看去就极聪慧的哥哥。”稚嫩的声音立刻变得痴了,像是眼前开花一般说出这些话。
“泽漆,你怕不是傻了吧。人都在水里泡得发起,怎么就看出极聪慧了。”
原来,这个小师弟名叫泽漆。
“你不懂,师兄,看人看的是感觉,就像那小娥前辈,在我们看来不过就是一个极平常之人,可在老师眼里便是无人能及的。”
叶小娥?嗯?叶小娥不是幻游山人画中的那个男子吗?老师?难道这两个人是沈青墨的弟子?
“鹿言师兄,你说郁大人跟这个小弟弟是什么关系?”
小弟弟?他们两个居然叫我小弟弟?
哈!祖宗比你们大两百多岁好不!
“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,郁大人死死抱着他,拉都拉不开,师兄你说,他们两个该不会是——?”泽漆继续说道。
“是了你又如何?”
“我——”泽漆被师兄问得一时无语。
“是不是都与你无关,人家郁大人是上京城最大的官儿,你就是山房的学徒弟子,还想高攀不成?”
嗯?怎么有人拉起我的胳膊,还有个湿漉漉的巾帕在我身上摩擦?什么情况?我究竟是在哪里?
“那我可以求老师帮我在云间府谋个文官差事,不就可以呆在郁大人身边了。”
哎呦,哥们儿,你轻点儿,擦得我好疼。
“这样的美事你想想就算了,人家郁大人可是老师的上官,老师就算名满全国,那在官家面前也要低上三分。”鹿言还算看得明白,通晓事理,不像他师弟所想所说傻里傻气的。
“师兄,我听说大王子当年曾化名拜在老师门下,可当真有此事?”泽漆又提起另一个熟人。
鹿言驳了师弟,“都是道听途说。”
哗啦啦,一股热水浇在头上,顺着脖子流到肩膀。
方才只顾听二人言语,未曾注意,现在怎么感觉自己好像没穿衣服,坐在木桶里面,而这两个小兄弟正在给我,洗澡?
水流过后,我打了个冷颤,猛然间睁开双眼。
靠!我正赤条条坐在浴桶里,还真是被人伺候着,沐浴!
心头一阵火起,刚想伸手推开这两个看了祖宗身子的大男人,转念一想,好像是呈卷的胎身,嗨,看吧,反正又不是我自己的。
“小弟弟,你醒了。”听声音是那个鹿言师兄。
“我在,哪里?”转着眼睛扫视着周围,却没敢大幅度扭头,万一身边不止这两个男人,却是一群男人在围观岂不丢了大脸。
“你在浴桶里呀。”泽漆的声音从我侧后方传来。
“小弟弟,你不用紧张,我们都不是坏人。司医已经给你检查过了,在河水里泡得太久,身子都冻僵了,这浴水中加了驱寒的药草,泡上几个时辰就无碍了。”鹿言不愧为师兄,说起话来沉稳许多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呀?是郁大人的弟弟吗?”泽漆好像更关心我和郁轩的关系。
“我。”
本想说自己是文官呈卷,可转念一想,那个鹿言在授印大典上见过郁轩,也不知道当时呈卷是不是就跟在郁轩身边,更何况泽漆说把我和郁轩从水中捞救上来时,他抱着我死不撒手,这话要是传扬出去,郁大人抱着自己的文官总不太妥当。
“啊,我是郁大人的表弟。”还是要给自己想个名字,不能叫呈卷更不能叫欢期,“我叫青渊。”
随口把自己梦里得来赐给灵镯的名字说了出来,倒还满合心意。
既然醒了,我哪里好意思还让两个男人看着我,擦着我,用水撩着我。
“呃,我,自己洗吧,你们两个帮我准备一件衣服,行吗?”
“早都给弟弟备着了。”鹿言师兄语气和善,拿我当贵客一般敬奉着,“看弟弟已无大碍,我们先去给弟弟备些吃食来。”
“多谢。”
目送二人出了房间,我终于敢从水里站出来。
不对呀,我不是断了只胳膊吗?左手?左臂?长出来了?
我用右手掐在自己左臂上,真疼!是自己的,没错。
心中飘来的不是喜悦,而是莫名其妙,我从水桶里跳了出来,挂着满身滴答答的水珠跑到镜子前面。
镜子里的男子不是呈卷,是欢期,是福神,是祖宗我呀!
我兴奋得靠近镜子,左摇右晃,确定这镜中人就是镜前人,并且,凭借那双不能再小的眼睛,也可以断定是本神无疑。
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模样,眼光射寒星,眉浑如漆染,倒是个俊朗模样,没让本神失望,就是,这眼睛再大一圈儿就好了。身形嘛,瘦小了些,却比那呈卷强出许多,怎么也比他大出两圈儿。
嘿嘿,光着身子叉着腰,站在镜前转来转去,这难道是本神的新胎身?
“欢期。”
外面一声唤叫,随之房门被推开,我呢,忘了自己没穿衣服,乐呵呵地转过身来。
郁轩,身后跟着砚浓大师兄,二人本欲进来,却被光秃秃的我卡在门口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砚浓礼貌地转过身去,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失礼了。尴尬地捂住下半身,我磨磨蹭蹭背过身,把屁股对着他们,总好过脸吧。
哎呀,这次可真是丢神丢到屁股上了,若是呈卷的身子倒也无妨,这可是本神自己的胎身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