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六日,人们都要在家中清扫房宅,驱除秽气,京城的大街上便失去了热闹。昨天从三圣宫领到的开岁饭要放在自家供桌上,围绕其四周摆放十个水盅,里面放上淘米时的第一道洗米水,静置一夜,次日天明,这十方圣水就可以用来掸扫房宅了。
费这么大力气,有用吗?
当然,其中法理唯有冥君能讲得清楚。我只知道,一大早,凤翥鸿轩的维客们扫房之时,在我居住的青凤阁后面,暖阁里发出了巨大声响。
这几日负责照顾我的那个维客小哥慌慌张张跑了进来,“呈,呈大人,不好了!不好了,呈大人!”
“呈大人好着呢,什么事紧张成这样。”
“后,后面暖阁里有,有人,不,不对,有鬼呀!”
“你用十方圣水泼出来的?”
“嗯,嗯!”
这小维客一紧张就结巴起来,胆子很小,是郁轩特意安排在我身边的。
为什么非要选个胆小的?这就好比冥君选个凡事喜欢夸大其辞的老二留在山下报信一样,胆小有胆小的好处,遇到任何事都会十分紧张,认真汇报,绝不会自作主张。这样的人安排在身边,哪怕我打个喷嚏他都会把情况说得极其严重,避免错漏。
这不,未等我发令,维客小哥已经自己冲出青凤阁,叫郁大人去了。
我自己就是个鬼,一般的鬼怪余念当然不怕,怕就怕又来一堆刺杀本神的猎灵军,蝠灵军什么的。可是,若我一直躲着,不敢出去,真把堂堂一界福神,变成了人间草包,这样的丑闻传扬出去,何以立足。
不行,就算死,也要死在刀刃上,不能怕死在自己的胆子里。
于是,我抄起屋中的一把仿制斩灵剑,便气势汹汹向暖阁走去。
各家各户自制的十方圣水虽然不能让余念现形,却可以粘住灵和魅一级的余念。只要与圣水触碰,余念就会被困原地,动弹不得。这些小伎俩只能针对那些未曾修练过的普通余念,对付训练有素的军士,当然还需要更高级的术法。
比如,冥官被郁轩设下的法壁粘住,现了元身,像壁虎一样趴在上面动弹不得。
三九,八一,六六,七七和七八,居然有五个冥官找到了凤翥鸿轩。我躲在门外看向里面,他们是刚刚搜查到这里,还是冥君派来保护我的?
前者,我就不能放他们走,一旦放走,冥君很快就会收到传信,赶来这里,那我的秘密就保不住了。
后者……完了,那就是全完了,说明我已经被发现了。
怎么办,看着五个兄弟张牙舞爪挂在那里,我到底是救还是不救。
“都怪你七八,方才要不是你踩住我,我也不至于绊倒,不绊倒就不会被困到法壁上。”七七扯着尖嗓说道。
七八是最喜欢跟七七斗嘴的一个冥官,因为只有他的嗓音能盖过七七,“不被困在法壁我们就不会现身,不会现身那个小维客就不会吓跑,不会吓跑他就不会去报信,不会报信——”
“你们两个行了!”一向严肃认真的三九打断二人,“专心运法脱离困咒。”
不愧是冥君训练出来的冥官,只用了三息时间,就成功摆脱法壁之困。五个冥官也不知是飞走,还是隐身,反正连同那被破的法壁,一起在我眼前消失了。
等暖阁里安静下来,我才敢提剑冲进去,感受不到一丝阴气,看来已经走了。但愿他们只是寻到此地,未曾发现什么。
心中阵阵焦虑,我绕着水池踱起步来。不行,得找个护身符,万一冥君前来,把我从呈卷身体里揪出,就彻底守不住秘密了。
那时候,我还不知道自己被锁在凡人胎身,元灵和身体共生共灭之事,更不知道冥君早就知晓一切,这五个冥官当然是他派来的保镖。
“在,那里!五只——”身后传来维客小哥的声音,只是他话未说完,就被郁轩嘘声打断,悄悄退了下去。
我还沉浸在自己的小心思里,想着该如何应对随时有可能出现的冥君,却不想忽然出现在眼前的郁轩吓得我心头激灵,脚底一滑,差点儿掉进水里。被他扳住肩膀,这才站稳。
他来,我虽放心三分,可仍有七分紧张。
“完了,我暴露了。”
“那五个冥官?”郁轩问得轻松。
我却紧张的一一数着,“三九,八一,六六,七七,七八。”
“认得还挺全。”郁轩在我脑门儿上弹了一下,尽量把气氛带向轻松。
“我怎么想都觉得是冥君派来的。”盯着郁轩,希望他能给我一个安心的解释。
果然,他没有让我失望,“不是来寻你,是来看着我的。”
未曾听出这是一个为了让我安心的谎言,郁轩接着说,“你也知道冥君有多讨厌我,整天把我当成敌人,势不两立,他怕我先找到你,就派几个人来盯着。”
“那也用不着一下来五个呀。”我带着些许怀疑。
“冥君嘛,向来不知轻重缓急,经常使些蛮力,你是知道的。”郁轩可算逮着机会埋汰冥君,这俩人也不知上辈子谁欠谁的,反正就是两两相看,互不顺眼。
“那更完了。”我又紧张起来。
“怎么又完了?”
“我那天把所有事都告诉你了,他们五个必然会听到。况且傻子也能猜得出来,你怎么会把一个小文官带到自己的私宅,这其中必有隐情。八一还好,傻兮兮的,六六就是个小屁孩儿,七七,七八一斗嘴什么事儿都能抛在脑后,可三九却是个仔细当差,认真办事的官儿。”
“你在这儿转了半天,小脑袋里面就只想了这些?”
“我也想不出别的来。”
回想当初,我的灵魂真是被呈卷胎身禁锢了,这哪里像是我能说出的话,做出的表情啊,要是让冥君看到我娇弱成这个样子,两掌必是灌顶而来。
“可是,他们五个为什么只在暖阁不跑到寝舍去呢?”郁轩问道。
“因为,因为进不去?”我想起方才困住他们的法壁。
郁晚空得意地点点头,又挑弄了一下那双翘起的瑞凤眼。